第二十三章 小暑:烟花

吴鑫关了电脑,靠在椅子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,琢磨着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慢吞吞地起身,关门,上锁。

“老吴!”对面二楼有人喊他。

吴鑫不情愿地转过身:“陈镇,还没走?”

陈今越双手撑在栏杆上,冲他笑:“下班了?走,跟我吃饭去。”

“不了,我回家吃。”

“我跟兰香姨说了,你今晚跟我吃,她没做你的饭!”陈今越说着,转眼已经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,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:“工作需要,算你加班,走吧!”

加班?

四十块钱谁爱要谁要。

吴鑫一口气堵在胸口,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。陈今越转头叫他:“走啊!”

才迈着步子跟上去。

陈今越开车。

车是好车子。听说他之前是在杭州大企业干的,年薪近百万,家里条件也不错,开得起这样的好车子。

一样米养百样人,都是从娘肚子里掉出来的,有的人就是天生好命。

长得讨喜,家里条件好,官也做得比他大。

吴鑫在心里骂得起劲,等发现不对劲,车子已经拐上了去云上村的路。

“去村里?”他脸都黑了。

陈今越浑然不觉一般:“永梅阿婆家的菜园子大丰收,请我们去吃饭。”

日暮西山,山路上一片寂静,车子拐过一个又一个弯,晚风从车窗外呼呼灌进来。吴鑫盯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。

“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。”他冷冷地说,“不过你这算盘打不响。”

陈今越的目光在他身上匆匆一瞥:“那你说说,我在打什么主意?”

吴鑫哼了一声,不说话。

陈今越笑:“你跟你爸的脾气倒真的挺像的。”

“我没爸。”

“ok,我是指给了你y染色体的那个男性。”

“……”

车子停在村口,已是日近西山。

暮色四合,霞光从山边的浓云后面破出,一束金色的光打在村子上,明与暗之间界限清晰。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都还是从前的样子,与他离家的那天似乎没有任何分别。

倦鸟归林,四下寂静。

“村里路太窄,车开不进去,我们走两步,我知道有条小路,去永梅阿婆家最近。”陈今越在前面带路。

吴鑫慢吞吞地跟在后面。

这个村子有哪条小路他不知道?去永梅阿婆家根本不需要经过大宅,陈今越这点心思,他心知肚明。

刘清宁在小院里布置了一番。

石榴树底下挂了灯带,架起了烤炉,几位老人正坐在搓麻将,见陈今越来,李阿四立刻站起来,满脸堆笑:“小陈镇长,你来搓两把!”

阿太大笑:“你个李阿四,才输了几块钱!”

“我不是为了钱,小陈镇长来了,让他玩一会儿——哎?”李阿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
怎么把这狗生的儿子带来了。

“都认识吧?”陈今越指了指吴鑫。

李阿四“哼”了一声,把头扭开。

阿太不认识:“这谁呀?”

王永梅说:“三金娒,老吴头的儿子。”

阿太“哦”了一声。

几个老头老嬢嬢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吃不准陈今越这是唱的哪出戏,谁也没说话。

刘清宁端出两大盘肉。

“都到了,开烤!”

那一晚月明星稀,晚风习习。

王家老屋的小院子里,烤肉的香味弥漫,老人们喝土烧,李阿四去年酿的杨梅酒,年轻人喝冰啤酒,伴着蝉鸣,虫叫,蛙声,一群人酒意微醺。

阿太说,从前在巴西,我们经常吃烤肉。巴西的烤肉切这么大块,一串两个人都吃不了,还用铁签子串起来,烤好了搭配烤土豆,菠萝吃。

王永梅问,想孩子了?

阿太咪了一口杨梅酒,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谁能不想?你也想吧?

是啊,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谁不想?想也没用啊,人要活着要吃饭,就得挣钞票。家门口挣不到,就得走远了挣,走得太远了,有的人就回不来了。

李阿四眯着醉眼,你们都还不错,回来回不来,至少还有音信,还有个盼头。万斋婆那个小的,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呢!

落叶归根,身死还乡。

回不来就成了孤魂野鬼。

万斋婆轻轻擦掉眼角的眼泪。

阿太笑起来,还是你这样的好啊,老光棍一个,无牵无挂喽!

老头老嬢嬢都跟着笑起来。

三个年轻人坐在一旁默默地听,听到这里,刘清宁起身从屋里抱了个盒子出来。

“烟花?”

“二舅店里去年卖剩下九个,他全给了我。今晚大家高兴,我们点了它,祝愿幸福快乐,长长久久!”

“好!”

“好久没看过放烟花了!”

是那种圆锥形喷泉式的小烟花,不大,排成一列一起点燃,足足烧了有两分多钟。璀璨的烟花在深夜里照亮了每个人的脸。

“真好啊。”李阿四感叹着。“这村子还是得有年轻人来,年轻人来了,村子都热闹起来了。”

这村子里多久没放过烟花了?上一次放烟花是八年前?还是十年前?从前每逢年节,孩子们就会拿压岁钱买鞭炮,整个村子疯跑着玩。

烟花贵,舍得买的人不多,那时候最流行的是擦炮,在盒子上的火石条上一擦,往鸡棚里扔,往菜地里扔,往人群多的地方扔,还有的往粪坑里扔……闯出祸来,被家长拎回去抄着篱丝扫帚打得哇哇大哭。

从除夕夜里到正月,整个村子都弥漫着火药味,孩子们的笑闹声、哭喊声……那时候他最恨过春节,正月里村里满地都是擦炮、百子炮的壳,他从早扫到晚,扫也扫不完,那些皮的猴子知道他脚瘸,专门往他脚底下扔,气得他抄着扫帚赶,皮猴子们撒腿就跑,看到他脚一踮一踮的样子,一边跑又一边笑……

那样热闹的场景,在云上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了。

“是啊,还是得有年轻人回来。”陈今越说,“是不是?”

吴鑫沉默地喝着啤酒。

谈笑声随着晚风四散,一群人聊天,吃烤肉,直到月明星稀。

拿完,不远处的大宅里,灯光亮到了后半夜。